九龙江出海口北岸，海沧湾的晨雾中，嵩屿码头对岸的鼓浪屿还只是一团模糊的剪影。轮渡的汽笛尚未响起，蓝色海湾广场上的石碑静静矗立，碑面上镌刻着一段跨越千年的海路往事。
嵩屿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海洋的印记。相传南宋末年，元军攻破临安，众臣护幼帝南奔，一行人由五通登陆厦门，转道东渡涉海至此。恰逢皇帝寿诞，群臣祝寿，祝愿“寿比山高”，皇帝便将“山高”二字赐给这座小岛，遂有“嵩屿”之名。传说无从考证，但嵩屿作为渡口的命运，确确实实从宋代便开始了。嵩屿古渡始建于宋代，与厦门岛东渡渡口隔海对渡，是鹭岛连通大陆腹地最便捷的海路通道。渡口繁盛之时，仅贞庵村一地，便有百余艘客船货船往来穿梭，海面上帆樯如林。
明代洪武年间，朝廷在嵩屿设濠门巡检司与濠门驿站，渡口从此兼具海防管控与官驿传递的双重职能。真正将嵩屿推向海洋贸易前沿的，是月港的崛起。明中后期，漳州月港成为全国唯一合法的民间海上贸易口岸，地处月港出海口前哨的嵩屿渡口随之兴盛，远洋贸易的航迹自此延伸至东南亚诸国，这里也成为闽南先民“下南洋”的重要起锚地。明末清初，月港区域海上贸易量占到全国八成以上，福建税收的六成来自月港，时人称之为“天子之南库”，嵩屿正是这座“南库”的前哨门户。
海丝贸易滋养了一代代向海而生的人。颜思齐、周起元等海沧先贤从这里出发，以远见卓识开拓海疆，为这片土地留下了开放包容、责任担当的海洋精神遗产。
到了清末，嵩屿的命运因一项近代事业而再度改变。20世纪初，美国美孚石油公司率先在嵩屿修建煤油池栈，英国亚细亚火油公司、美国德士古火油公司相继入驻，建油库、辟码头，将嵩屿打造为闽南内陆的石油中转站和过往船舶的加油基地。三家国际石油巨头同时看中一个小小的闽南渡口，嵩屿由此直接嵌入了全球能源贸易的网络之中。今天贞庵村设有“火油记”文化展点，那些锈迹斑斑的油桶与老照片，仍在诉说着这段近代港口商贸的往事。
外资激活了港口，也点燃了闽籍华侨实业兴乡的热望。20世纪初，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提出建设嵩屿新式商埠的构想；1915年，海澄籍华侨林崧磐进一步倡议将嵩屿建成面向华侨的专属商埠。至三十年代初，“开辟嵩屿为商港”的议案正式通过，数百位闽南华侨代表组建嵩屿商埠促成会，合力推进规划。华侨的这份热忱，最具体的落点是一条铁路。1905年，福建全省铁路有限公司发起成立，章程明确规定“专招华股”，黄奕住、刘金榜、胡子春等闽籍华商慷慨认股。1907年漳厦铁路动工，1910年江东桥至嵩屿段建成通车，嵩屿站建有中西合璧式站房，并配套渡轮码头衔接厦门岛。这是福建省的第一条铁路。铁路全长计划四十五公里，实际只修成二十八公里，起点嵩屿距厦门尚有海峡之隔，终点江东桥距漳州亦有十七公里之遥，“漳厦铁路”被时人戏称为“嵩江铁路”。但这短短二十八公里的铁轨，倾注的是整整一代南洋华侨实业报国的赤诚。
古渡与商埠的宏大构想之外，嵩屿还有一种更绵长的温柔。林语堂曾在笔下写过这里的“松宿”风情，徐志摩也曾在亚细亚石油公司的小楼中短暂停留。一座渡口的魅力，从来不只在货物与航线的吞吐之间，更在于它为南来北往的人们提供过一个可以歇脚、可以远眺、可以生出念想的所在。
从宋代古渡的点点帆影，到月港前哨的商船云集，从漳厦铁路的汽笛初鸣，到华侨商埠的百年蓝梦，嵩屿的涛声里始终回荡着向海而生的脉动。如今，嵩屿码头蓝色海湾广场于2017年建成开放，总面积3.3公顷，国家蓝色海湾整治示范工程石碑、嵩屿古渡石碑、《嵩屿开埠规划图》碑记、《古今形胜之图》碑记等一系列文化石碑在此揭幕，集旅游休闲、科普教育等功能于一体。观景平台上可以远眺大屿白鹭保护区的成群白鹭，古渡口以一种安静的姿态完成了从交通枢纽到文化空间的转身。
贞庵村的变化更为具体。2024年至2025年，闽台乡建乡创团队驻点于此，以“文化赋能+产业造血+品牌出圈”的方案推动“海韵休闲文旅村”整体规划落地。一份精心绘制的插画风文旅地图印制了两千份，以民宿美食街为主轴，串联起海韵巷、松宿巷、宁海路三条特色主题线路，将古厝肌理、码头记忆转化为可触摸、可体验的文化场景。游客扫码即可获取智慧导览，散落在村落各处的历史碎片被一根隐形的线串成了完整的叙事。
一座古渡的生命力，从来不取决于它是否还在吞吐货物。嵩屿的千年潮声告诉我们，真正绵延不绝的，是那些关于出发与抵达的故事——先民从这里扬帆下南洋，华侨从这里集资筑铁路，石油货轮在这里装卸，轮渡乘客在这里往返于鹭岛与大陆之间。渡口会老去，航线会改道，但一座城市对海洋的向往，只要还有人记得，就永远不会停航。（作者：卓玉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