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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潮阅千秋 向海启新程

——福建水运文明的四种底色与千年回响
来源:中国交通报 版次:第07版:水运中国 全媒体宣传活动 特刊 时间:2026-08-31 16:27 浏览量:{{pvCou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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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山一水一分田的福建,山铸风骨,海赋胸襟。三千七百多公里海岸线如臂弯舒展拥抱太平洋,闽江、晋江、九龙江、汀江如血脉贯穿八闽。千百年来,船来人往,潮起潮落,不同时代的潮水冲刷出不同色彩的文化层理,叠加成一部立体的福建水运文明史。

  要读懂这部文明史,不妨循时间的潮汐溯流而上,沿海岸线的曲折逐港而观——从唐宋海上丝路的千帆竞发,到近代船政的悲壮求索;从革命年代的赤色航道,到今日“丝路海运”的复兴浪潮。港口、航标、津渡、船坞如散落的珍珠,串起八闽海岸线上的文明图谱,呈现出福建水运文化的四种底色:贸易的开放、自强的担当、革命的赤诚、复兴的雄心。

  

全球首艘智能研究与教学实训船“新红专”轮驶入宋元时期“东方第一大港”泉州港。(陈明星 供图)

  

闽安邢港。

  

马尾罗星塔。

  

泉州石井作业区。

  

福州船政局。

  

长乐太平港区。

  

莆田吉了港港址。(本版图片除署名外由 福建省港航事业发展中心 提供)

  

  帆影万国 海上贸易的文明交响

  公元九世纪,当阿拉伯商人的三角帆船第一次驶入泉州湾,他们看到的是一片天然深水良港和一座向世界敞开的城市。彼时的刺桐港,桅樯如林,蕃商云集,“涨海声中万国商”的盛况持续了数百年。北宋元祐二年(1087年),朝廷在泉州设立市舶司——中国现存唯一的古海关遗址,商船在此报关查验、抽解纳税。“重其入而轻其出”的制度设计让泉州港贸易效率冠绝东南。东非象牙、阿拉伯香料、波斯琉璃与景德镇青花瓷、闽北茶叶、江南丝绸在这里交汇、流转、远航。马可·波罗在行纪中惊叹“刺桐港是世界最大港之一”,伊本·白图泰则记下“大舶百数,小船不可胜计”的盛景。

  这股向海而生的贸易冲动,在泉州湾畔留下了最密集的港口群。位于石狮石湖半岛的林銮渡,由唐代航海家林銮为通航渤泥(今文莱一带)开凿,在宋元时成为“东方第一大港”的水陆转运枢纽,催生出商贾云集的“渡尾街”。与之遥相呼应的安平古渡,扼守围头湾,凭借“九湾十八曲”的避风地形,成为商船避浪的安稳后盾。南宋时期,当地耗时14年建成五里跨海安平桥,桥渡一体,白塔引航,“上通泉郡,下抵厦漳”,繁华不亚于一大邑。明代的安海进一步发展,安平商人“襟带江湖,足迹遍天下”。

  湄洲湾南北两岸,两座古港同样书写着商贸传奇。南岸的涂坑港市,依托肖厝“水深港阔”与峰尾港天然避风之利,形成“一港两街一码头”的独特格局。明永乐二年(1404年),莆田刘宗孔家族迁居于此,繁衍出3支海商船队,南达吕宋,北通长崎。施布口街、祠堂口街商号林立,由海商刘端弘建造的“百万大厝”与其他26座古厝至今犹存,构成泉州保存最完好的海丝港市遗址。北岸的莆田吉了港,开埠于北宋熙宁四年(1071年),宋元时已是“闽市辐辏之所”。莆籍商船满载茶叶、瓷器远航东南亚、西亚乃至非洲,换回香料、象牙等舶来品。明代海禁开放后,“商船巨舟,头尾相衔”,民间俚语“一日到吉了,三日讲未了”道尽当日繁华。一段百米石寨城墙和金鸡庙古建筑群至今矗立,从宋到清八名进士、十八胜景,为莆田“海滨邹鲁(意为沿海文化昌盛之地)”写下生动注脚。

  明隆庆元年(1567年)开海以来,漳州月港独领风骚。九龙江入海处,一条形如偃月的港道环绕其间,七座古码头沿江一字排开、各司其职——饷馆码头征收关税、路头尾码头供外船停泊、容川码头规模最大、店仔码头交易日常货物、阿哥伯码头兼作军用停泊点、溪尾码头接内地船只。每年约150艘闽南商船由此直航马尼拉,再由西班牙大帆船转运美洲,贯通太平洋海上丝路。据估算,明末从漳州月港流入中国的白银达3.3亿两之巨,约占当时世界产量的三分之一,月港以此赢得“天子南库”之名。与此同时,福州上下杭的内河水网上,闽北的茶、纸、木材与洋货交汇。《马可·波罗行纪》曾描绘福州台江“一条大江穿城而过……两岸簇立着庞大、漂亮的建筑物,前面停泊着大批船只”的盛景。

  从唐宋到明清,福建的港口群始终是中国面向海洋的前沿。这份开放,不只是商品的流动,更是文明的对话。阿拉伯人的航海技术、西方传教士的世界地图、海外华侨的异域见闻,都随着潮水进入八闽,沉淀为福建人开阔的眼界与敢闯的胆魄。这是福建水运文化最初的底色:以海为田,以舟为犁,向世界耕出一片开放的热土。

  船政兴邦 海防文化的自强脊梁

  贸易繁荣,必有安全屏障。福建的古港大多兼具经济与军事双重职能,是国家的门户,也是控扼江海咽喉的战略支点。早在汉唐时期,闽江口的闽安邢港便已设港通航,为外国商船入榕必经的“第一道关口”。唐末设税课司,宋代设巡检司,官员从60人增至180人,常年重兵驻守。闽安,以“安镇闽疆”之名,将商业与海防高度统合,是福建尚武卫疆精神的有力见证。

  厦门岛东北角,五通古渡同样以海防为使命,自宋代便是厦门古驿道的重要一站,相传南宋末年幼帝南逃经此登岸。明代设五通寨,建烟墩、瞭望台,屯兵防守,与隔海刘五店互为犄角;清代设“五通铺”,被定为台湾戍兵换防中转站,作为海防前哨矗立数百年;今已华丽转身为厦金“小三通”黄金通道,见证了两岸往来的历史变迁。当历史驶入十九世纪,海洋带给福建的不再只是财富与荣光,更有屈辱与警醒。两次鸦片战争的炮火,让闽江口的潮声变得沉重。然而,正是这片最早被叩开大门的海域,也最早响起了自强的号角。1866年,左宗棠、沈葆桢在福州马尾创办船政,一座集造船、练兵、育人于一体的近代化工业基地在闽江之畔拔地而起,造出了中国第一艘千吨级蒸汽轮船“万年清”,第一艘全钢甲军舰“平远”;创办中国第一所近代海军学校——福州船政学堂,前堂学法文培养造船人才,后堂学英文培养驾驶人才,先后走出严复、詹天佑、邓世昌等629名毕业生。甲午海战中,北洋海军12艘主力舰的管带中,有11位来自船政学堂,“无闽不成军”的传奇由此起步。1884年马江海战,福建水师以悲壮的牺牲唤醒了国人对海权的认识。马尾,不再只是商船出没的渡口,而是成为整个国家的海防工业摇篮。

  从闽江口到厦门港,沿海炮台、水师营寨、船坞工厂构成了中国近代海防体系的最初骨架。船政文化的精神遗产——师夷长技、实业报国、经略海洋,至今仍是福建海洋精神中最为刚健的一面。

  星火渡江 红色水运的革命航程

  福建的水运版图上,不仅有通向世界的海路,也有走向革命的内河。汀江、韩江支流与闽江,三条水道构成了一张隐秘而坚韧的红色水运网络。

  汀江是中央苏区最核心的水路通道。1929年5月20日,毛泽东、朱德率红四军三千余人抵达长汀濯田水口渡口。正值汛期,江水猛涨,船工蓝星朗动员16名船工、找来8艘木船,在激流中往返摆渡6个多小时,将三千余人及几十匹战马全部送抵东岸。毛泽东挥毫写下“红旗跃过汀江,直下龙岩上杭”。这条从上海经香港、汕头,沿韩江、汀江进入闽西再抵瑞金的“苏维埃血脉”,共护送周恩来、刘少奇、邓小平、叶剑英等200多位老一辈革命家安全进出苏区,运送数千吨军用民用物资。红军长征后,以水口船工为骨干的汀江水上游击队抢运了几十万公斤粮食和大批军需物资。水口村在册烈士达68人。

  韩江水系的一条支线同样不可忽视。武平下坝墟直通韩江上游,是闽粤赣边进入赣南中央苏区的重要联络站。1927年10月,南昌起义部队在三河坝失利后,朱德率一部正是走武平下坝墟水上交通线返回江西。这条水路多为民船,河岸石壁陡峭,便于隐蔽。中央红色交通线在此分西线入武平下坝,经武所、东留入赣南寻乌、会昌抵达瑞金,输送了大批食盐、药品等紧缺物资。

  闽江的水上斗争延续到解放战争时期。1931年至1935年间,中共福州中心市委在福州台江到连江琯头、乌猪一带建起水上秘密交通联络站。1945年抗战胜利后,中共福建省委在闽江轮船公司发展党员、建立党组织,开辟了福州至南平的地下航线。地下党员从台江码头出发,将武器、电台、药品送到南平游击队。闽江两岸设立了香山、岳溪、茶洋、金沙、吉溪、夏道、延福门码头等十余处接应点。这条航线一直坚持到福建解放。1959年,这段历史被搬上银幕,电影《地下航线》传遍全国。

  近代的福建水运,底色是赤诚。那些无声的渡口、隐秘的码头、险峻的航道,承载的是一个民族求解放、求独立的希望。船工们用生命撑起的水路,是革命史上一道不该被遗忘的波光。

  丝路扬帆 港通天下的复兴新篇

  历史的潮声从未止息。从宋元“东方第一大港”的荣光,到近代船政的悲壮求索,再到红色航道上的牺牲奉献,当中国重新打开国门,古老的渡口与现代的港区在八闽海岸线上交相辉映,历史的积淀在今天汇聚成一股向海图强的合力。

  厦门澳头古渡始建于宋代,在道光元年(1821年)驶出我国最早直航新加坡的货船之一,开启近代闽南人下南洋的大规模移民潮;如今,距古渡不远的厦门港翔安港区正接过历史重任,成为对台“三通”的重要口岸。石井港,这座与金门隔海相望的千年古港,隋代即已见诸记载,明末郑成功父子在此设立“海陆两路五大商行”;2006年泉金客运航线开通,累计运送旅客超160万人次,串起两岸血脉亲情;今年,泉州港石井作业区6个万吨级新泊位建设进入冲刺阶段,连片规模效应初显;毗邻的营前村从传统渔村蜕变为被誉为“中国航运第一村”的航运重镇,拥有船舶运力500万吨,占国内内贸集装箱运力三成以上。莆田吉了港港址纳入湄洲湾港东吴港区,其对岸罗屿作业区成为我国东南沿海最大的矿石码头之一。昔日的海防要塞,在新时代续写着深水大港的篇章。

  在福建,港口不再是单纯的物流节点,而是产业集聚的磁极、区域发展的引擎、文明互鉴的桥梁。厦门港自动化码头,大型装卸设备精准完成集装箱吊装流转,率先实现集装箱生产管理系统国产化替代;搭建“新三样”高效出海通道,为新能源产品提供专业化作业保障;邮轮母港持续焕新,开通东南亚海丝主题新航线,拓展海上文旅对外开放新场景。福州港拿下全球集装箱港口绩效榜首,海铁联运打通铁路进港“最后一公里”,开通中欧北极快航。今年8月,福州港汽车滚装出口突破5万辆,已远超2025年全年,构筑起联通东南沿海与内陆腹地的物流大通道。湄洲湾港的深水泊位,接卸着来自巴西、澳大利亚的40万吨级矿石巨轮,构筑起东南沿海重要的矿石能源中转枢纽。泉州港石湖作业区,依托“海上巴士”支线织密内外贸航运网络,实现泉厦港口协同联动、货物就近搭船出海……

  步入新发展阶段,随着智慧绿色港口建设的深入推进,福建持续深化港产城融合,不断提升全球资源配置能力,以蓬勃之势,从“地理末梢”跃升为开放前沿,让黄金海岸线真正成为高质量发展的金色经济带。

  截至2025年年底,福建拥有生产性泊位479个,其中万吨级以上泊位占比达46.1%,可通航和靠泊世界最大散货船、集装箱船、邮轮。2025年,全省沿海港口完成货物吞吐量7.56亿吨、集装箱吞吐量1844万标箱;全省沿海港口经济增加值达7955亿元,占海港城市国内生产总值(GDP)的15.3%,稳居全国第一方阵。一组组跃动的数据,是八闽大地向海图强、联通世界的生动写照。

  回望福建的水运文明史,同一条河流在不同时段激起的浪花,共同铸就了福建人“向海而生、敢为人先”的精神谱系。潮起潮落千年,古港的涛声从未远去——它曾激荡在阿拉伯商船的帆影里,回响在船政学堂的晨钟里,奔涌在汀江险滩的桨声里,如今化作万吨巨轮的汽笛声,融入“一带一路”的浩荡长风中。

  (付婧莎 薛荣泰 陈维 邵光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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